译文 ‖ 滨垣清治:《华严哲学研究》的影响
作者:滨垣清治
译:Deepseek
原文:『華厳哲学研究』の影響
前些日子在《作为"共业所感"的风景》一文中,我曾提出这样的思考:贤治世界观从"唯我论唯心论向共同主观唯心论"的转变,或许发生在诗集《春与修罗》推敲的最终阶段,即 1923 年下半年至 1924 年年初期间。
贤治思想产生如此变化的要因,固然很大程度上源于与自身修罗性的对峙、妹妹敏子逝世的悲恸等个人体验,但另一方面,我长久以来也心存疑问:是否存在着某种思想层面的理路,能够从学理上解释这种转变?
之所以产生这种疑问,是因为诸如《春与修罗》"序言"中"(一切皆如我中之众生/亦如众生各自之一切)"这类世界观表述,在贤治此前作品中未曾得见,亦与他世界观形成过程中所受《法华经》及近代自然科学的影响旨趣相异。我始终觉得,这种思想更接近于华严哲学"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"的理路。
一边这样想着,一边翻阅《宫泽贤治藏书目录》(收录于《新校本全集》第十六卷"补遗·传记资料篇"第 252 页)时,目光被那本封面印有图片的龟谷圣馨所著《华严哲学研究》所吸引。虽无法确知贤治购得此书的具体时间,但既然此书留存于其遗藏之中,足可断定他生前曾研读过此书。(上图源自国会图书馆数字典藏库)
华严思想体系庞杂深奥,如我这般学识浅薄者实难窥其全貌。若论其特征,其一在于构建出几何学般精密而庄严的哲学架构,其二则体现为极其鲜明的唯心论倾向。后者既以《华严经》中"三界虚妄,唯是一心所作"的偈语为象征,亦体现在其教义对唯识论的深度融摄。
由此推演,倘若贤治最终形成了"间主观唯心论"这般世界观,从学理脉络而言,其中存在华严教义影响的假设完全能够成立。
就我个人而言,目前仅涉猎这部艰深著作的片段,但书中某些论述——例如下文所示段落——对于考察贤治当时的思想谱系,或许值得特别关注。
十重唯识之第十帝网无碍的唯识,是指前二重唯识虽依次依相入相即之义,论述事事无碍唯识,然皆仅为单一层次,尚未达至重重显现之境。故此门唯识,依譬喻而言,乃显示一一法之中,重重影现,无尽无尽显发,以彰法之至极。贤首大师释云:
帝網無礙故説唯識。謂一中有一切。彼一切中復有一切。既一門中如是重重不可窮尽。餘一一門皆各如是。思準可知。如因陀羅網重重影現。皆是心識如來蔵法性圓融故。令彼事相如是無礙。廣如上下文説。(理性圆通虚融无碍故,事事无碍相即入一即一切。一切即一,而重重影现,一中有一切。彼一切中各有一切,穷尽无有,永亡际限。譬如天帝释宫,所悬网珠之重重影现。是等诸相,皆如来藏识之法,自性本来圆通熔融,使彼事一一如理,重重无碍。依正二报,各具分圆,佛中有佛,或现众生;刹中有刹,或现如来;尘中有国,毛端现佛。依正二报,交络互融,重重影现,无尽无尽。)(《华严哲学研究》p.78-79)
此段文字出自中国华严教义集大成者法藏(贤首大师)对“十重唯识”体系的阐释,特指其最终第十阶“帝网无碍唯识”之要义。“帝网”即“帝释天宫殿所饰宝珠之网”,此意象亦成为宫泽贤治童话《印度拉之网》的核心主题。
所谓"帝网无碍唯识",是指一切"事相(唯识)"彼此融通无碍、相互关联,犹如帝释天宫的宝珠相互映照,每一颗宝珠都包含着其他所有宝珠的影像,是这样一种境界吗?
上述引文中"重重影现,一中有一切。彼一切中各有一切,无穷无尽……"所展现的世界观,在我看来,这种无限的相互包含结构,或许正是《春与修罗》"序言"里那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诗句——"正如一切皆在我之中/亦在众人各自的全部之中"——的思想源泉。
也就是说,若仅从个人视角出发,认为"自己将全世界作为心象包含于内",则可能陷入"唯我论"的困境;但若认识到将全世界作为心象包含于内的并非仅自己一人,而是你、他、她,所有人都同样(如帝网中的颗颗宝珠)包含着全世界,那么众人的心灵便处于平等地位而形成"共在",可谓构成了"主体间性"的结构。
《农民艺术概论纲要》中"正确而坚强地生活,就是将银河系意识于自身并与之呼应""吾辈所需乃是包裹银河的透明意志、巨大力量与热忱"等命题的主旨,不正是这样呼吁众人:让我们各自都将整条银河映现并包藏于己身之中吧?
《华严哲学研究》出版于 1922 年 7 月,因此贤治阅读此书自然是在那之后。
另一方面,在贤治的全部作品中,“华严”一词仅出现于一处,即标注日期为 1924 年 8 月 17 日的《〔北天繁星满苍穹〕》中的以下段落:
あゝ東方の普賢菩薩よ 啊 东方的普贤菩萨啊
微かに神威を垂れ給ひ 请微微垂降您的神威
曾って説かれし華厳のなか 曾闻华严经中所说
仏界形円きもの 佛界形如圆物
形花台の如きもの 状若花台之物
覚者の意志に住するもの 居于觉者意志之中
衆生の業にしたがふもの 众生随业而行
この星ぞらに指し給へ 指向这星辰苍穹
基于此,虽然无法断定“贤治阅读《华严哲学研究》是在 1924 年 8 月之前”,但这一时期的贤治可能已对“华严”产生兴趣,因此我个人倾向于认为,他或许在此之前就已读过这本书。
那么,这似乎与我推测的贤治世界观转变时期——“1923 年下半年至 1924 年初”——有所重叠。
综上所述,本次探讨了贤治世界观从“唯我论唯心主义转向主体间唯心主义”的过程中,《华严哲学研究》一书内容可能产生的影响。
此外,若细究上文引述中“随众生业”这一表述的内涵,我认为它与上次讨论的“共业”概念存在关联。